作为流传了数千年的传统节日,重阳节的血脉早已深深印在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。它的名称源自《易经》的阴阳法理,“九”被定为阳数,九月初九日月并阳、两九相重,故而得名“重阳”,也叫“重九”。其源头可追溯至上古时期的秋收祭天、祭祖习俗,先民在九月作物丰收之时祭祀天帝与祖先,以谢恩德,这便是重阳节最早的雏形。
南朝梁代吴均在《续齐谐记》中记载的“桓景避灾”典故,让重阳的习俗有了更具体的传说注脚:东汉汝南一带瘟疫横行,青年桓景拜入仙人费长房门下学艺。多年后费长房预言九月初九家中将有灾祸,叮嘱桓景让家人佩戴茱萸囊、登高饮菊花酒,以此避祸消灾。桓景依言照做,傍晚归家时发现家中鸡犬牛羊尽数暴毙,全家却因此平安躲过劫难。这个故事流传开来,登高、佩茱萸、饮菊花酒的习俗便在民间代代相传,历经春秋战国的雏形期、西汉的普及期,到唐代被正式定为全民民间节日。宋元明清历代沿袭,登高、赏菊、食糕、祈寿的习俗传承至今。“九九”与“久久”谐音,又被赋予了长久长寿的美好寓意。1989年我国将农历九月初九定为“老人节”,2012年更是以法律形式明确其为“老年节”。传统习俗与现代敬老内涵相融,让这个古老节日有了更温暖的当代意义。
千百年里,无数文人把重阳的心事揉进了诗句里。十七岁漂泊异乡的王维写下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一句道尽了所有游子佳节思亲的共通心绪;杜牧重阳登高与好友对饮,写下“尘世难逢开口笑,菊花须插满头归”,把官场失意的沉郁化成了直面生活的通透旷达;杜甫在夔州抱病登台,以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写尽秋江壮阔与半生漂泊的沉郁,被后世尊为“七律之冠”。这些跨越千年的诗句,让重阳的文化分量越来越重,它不再只是避灾祈福的日子。更成了中国人安放乡愁、抒怀人生、致敬长者的精神载体。
当第一缕桂香漫过老巷的青瓦,当窗台的菊苞攒了一整秋的力气绽开第一瓣金黄,九九重阳就踩着漫山的红叶,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每个人的心头。它不像春节那样裹着满街的爆竹声热热闹闹,也不似中秋那样捧着一轮圆月引得万人遥望。它更像一位温厚的长者,揣着满袖的桂香,攥着刚蒸好的重阳糕热气,慢悠悠走到你身边。提醒你该停下脚步,回头看看那些陪你长大、如今已白了鬓角的身影。
记得小时后,老院的重阳总浸在糯米的甜香里。天刚蒙蒙亮,外祖母就搬着竹屉坐在院中的桐树下,泡好的糯米混着红豆、红枣铺在屉布上。撒上一层刚摘的菊花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,蒸汽顺着屉边冒出来,把整个院子都裹在甜丝丝的香气里。我搬着小板凳蹲在灶边揉眼睛,她就塞给我一瓣刚剥的蜜橘。笑着说“再等会儿,蒸好了先给你外公送一块,他昨儿就念叨着要吃甜的”。外公这时提着半篮子刚摘的野菊从后山回来,裤腿沾着草屑,竹篮里的黄菊还带着晨露。看见我蹲在灶边,就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颗裹着糖霜的山楂,塞得我腮帮子鼓鼓的。
吃过重阳糕,一家老小就往村外的小山走。渣石路上满是踩得沙沙响的落叶,风一吹就有红的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。外公攥着拐杖走在最前面,腰板还挺得笔直,碰到同样来登高的老伙计就停下聊两句,说自己外孙又长高了,说家里的苹果树今年结的比去年多。外祖母挽着我妈的手走在后面,两人凑在一起说今年的新棉絮软和,要给我多缝一床冬被。我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重阳糕跑在前面,摘了满手的野菊,回头看时,夕阳把祖孙三代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叠在铺满落叶的路上,暖得像一幅浸了蜜的画。那时候总觉得重阳就是糕甜、菊香、满山的红叶,是每年秋天雷打不动的一趟出行,是长辈兜里永远揣着的糖。
后来离家读书工作,重阳总在忙忙碌碌的工作日里一晃而过。直到去年重阳前一周接到外祖母的电话,她声音软乎乎的,说今年的苹果结的多,糕已经蒸好了,问我能不能回来吃一块。我连夜赶回老家时,院中的苹果树结满了又大又红的苹果,外公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翻旧相册。看见我进门,赶紧把手里的相册递过来,指着我小时候蹲在灶边吃糕的照片笑,说你看你那时候脸圆得像个小包子。外祖母端着刚热好的重阳糕从厨房出来,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,手上的皱纹也深了。可塞到我手里的糕还是热乎的,甜香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那天傍晚我们没去登高,就搬着椅子坐在院中的苹果树下。风一吹就有苹果叶落在碗里,外公端着菊花茶慢慢喝。说现在日子好了,不用盼着过节才能吃一口甜。可就到了重阳这一天,总觉得还是一家人坐在一块儿,吃一口家里蒸的糕,才算踏实。我看着他们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白发,忽然就懂了重阳的意义。它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登高赏菊的节日,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念想:告诉我们要趁着秋光正好,多陪陪那些陪着我们长大的人,多回头看看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。
风卷着菊香飘过来,远处的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,手里的重阳糕还留着余温。九九重阳,是岁月给所有长者的赞歌,也是时光给我们的提醒:那些藏在糕香里的疼爱,那些陪着我们走过了无数春秋的身影,永远是我们生命里最值得珍惜的暖。
这份重阳的暖,从来都藏在咱们村的烟火里。就说咱们村的张叔一家,每年重阳都要把老家的长辈接过来。一大家子围着厨房蒸糕,张叔的老父亲已经82岁了,还能颠着勺教晚辈们调花蜜。蒸好的第一块糕,小辈们总要先递到老人手里,这规矩他们家守了快三十年。还有上周村组织的重阳节集,村东头李婶带着自己家传的重阳糕配方,教二十多户邻里一起揉面撒菊花。满头银发的王大爷现场挥毫写“孝”字,不少小朋友举着刚写的“孝”字,跑着送给家里的老人。那天的村广场,糕香混着墨香,比往年的菊香还醉人。这些细碎的日常,就是咱们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家风:不用讲什么大道理,你给长辈递一块热糕的模样,孩子都看在眼里;你蹲下来给老人系鞋带的动作,就是最好的传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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