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故乡,是被一层层大山抱着长大的。
小时候站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往远处望,四面都是山,青的、黛的、灰的,一座叠着一座,像是谁把一沓宣纸层层摊开。最远的一层渐渐淡进天色里,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。那时我总以为,世界的尽头就是那最后一道山的轮廓。
山是有名字的,可我们这些孩子并不怎么叫它们的名字。我们只分"近山"和"远山"。近山是家门口那座,坡缓路熟,柴火、野果、草药、蘑菇,都出自它的怀里;远山是我们不敢独自去的,那里林深雾重,传说有野猪,也有迷过路的外乡人。祖父说,远山那边还有山,山外的世界很大,大到一辈子也走不完。我那时不信,觉得山就是世界,世界就是山。
山的四季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
春天,山是醒着的。几场雨一过,枯了一冬的坡地忽然就冒出细细的蕨芽,卷着身子,像一个个握紧的小拳头。我们跟着大人们上山采蕨菜,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,踩上去微微陷下去,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山腰的桃花梨花开了,远远望去,像随手点在青山上的几笔白粉。风一过,花瓣飘下来,落在溪水里,顺流而去。
夏天,山是绿的,绿得发黑。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,声音一层压着一层。我们躲进山里乘凉,找一处有泉眼的地方坐着,把西瓜吊进泉水里冰着,等上半个时辰捞出来,切开,红瓤锃亮,甜得沁心。祖母说,山里的水凉,是因为山把它从很深的地方抱出来,抱了一路,抱得凉了。这个说法我信了很久。
秋天,山是金色的。枫叶一片一片地红,红得毫不讲理,像谁打翻了颜料,顺手就把整座山染了。板栗熟了,毛刺刺的壳裂开,露出油亮的果。我们提着竹篮上山,手被扎了无数次,可篮子沉甸甸的那一刻,什么都值了。黄昏时下山,夕阳把山的影子拉得老长,盖住半个村子,我们踩着那道影子回家,觉得山是活的,它跟着我们的脚步一起走。
冬天,山是静的。落了雪,整座山都白净起来,只有几行鸟兽的脚印,印在雪地上,像是谁路过时随手写下的字。这时候的山最像一位老人,沉默、苍老,却又耐心。它什么也不说,只是坐着,等春天回来。
后来我离开了故乡。去了一座没有山的城,楼很高,天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方格。抬头看见的不是山,是别人的阳台。每到傍晚,我看着西边的天色,总会想起故乡的山——那座山的轮廓,在暮色里一点点变深,最后变成一个沉沉的剪影。
城的夜晚也有光,霓虹、车灯、写字楼。可我心里认得的那个最深的颜色,还是山的青黛。
我渐渐明白,故乡的大山从来不只是山。它是祖父讲的远方的故事,是祖母关于泉水为什么凉的答案,是母亲采蕨菜时回头喊我慢点的声音,是童年所有脚印、所有风声、所有炊烟的方向。它把故乡抱在怀里,也把我少年时的那一部分抱在那里。
如今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,可每一次回去,第一眼要找的还是山。看见它还在那里,稳稳地坐着,一言不发,心里某个漂泊的地方就忽然落了地。
故乡的大山从不问我走了多远,它只是站着。而我无论走多远,一回头,它就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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