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第一任老师,不是站在三尺讲台上手持粉笔的教书先生,而是我的母亲。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,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,却用大半辈子的言行,在我人生最初的白纸上,一笔一画写下了善良、坚韧与热忱的底色。
小时候我总爱黏在母亲身后,跟着她在田埂间穿梭。春种时她弯着腰把种子种进翻新的泥土,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,滴进脚下的土地里。她总跟我说,人不骗地,地就不骗人,你糊弄它一时,它就糊弄你一年。那时我还不懂这话的分量,只蹲在田边捉蚂蚱,看她直起腰捶着后背,脸上却带着踏实的笑意。等到秋天沉甸甸的玉米穗长在玉米杆上,我才第一次隐约明白,那些默默付出的时光,最后都会变成捧在手里的收获。
母亲教我的第一堂课,是关于善良。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,家门口蜷着个衣衫单薄的乞丐,村里不少人都摆手让他快走,怕他弄脏了自家的门槛。母亲却把人让进屋里,给他盛了一碗热乎的红薯粥,还翻出父亲的旧棉袄递给他。我那时候不解,拉着她的衣角问为什么要对陌生人这么好,她摸了摸我的头说,谁都有遇上难处的时候,能搭把手的时候别往后躲,人心换人心,你暖别人一下,往后你难的时候也有人暖你。那天炉火噼啪作响,乞丐捧着碗红了眼眶,连声道谢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落雪声,成了我童年里最暖的一段记忆。
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,第一次背着新书包走进校门,母亲站在校门口目送我,手里攥着刚给我买的铅笔,反复叮嘱我要听老师的话,要好好读书。我在学校里学会写的第一个字,就是母亲握着我的手,在作业本上一笔一画写下的“人”字。她自己写得不好看,却跟我说,这个字写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,要站得直,行得正,不能歪歪扭扭。那支铅笔我用了很久,笔杆磨得光滑,就像她掌心的纹路,带着温度,托着我一步步往前走。
我上初中那年,家乡遭遇大了旱里,庄稼歉收,生活陷入困境。白天父亲在农田干活,母亲在家做饭,还要照顾我们兄妹几人。有时白天在地里忙活,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缝缝补补,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却从来没在我面前叹过一口气。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灯下忙活,桌上摊着我第二天要交的学费,我跟她说我不想读书了,要回家帮她干活,她第一次红了眼睛,抬手轻轻拍了我一下,说你别瞎想,我和你爸再难也供你读书,你好好走你的路,我们不用你操心。那天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站在门口忽然发现,不知什么时候她的鬓角已经长出了白头发,那些藏在黑发里的银白,全是为我熬出来的心血。
文革期间,母亲腿部生了病,不能外出干活,在家除了做饭,还要照顾我们兄妹几个。她总是坐在炕上帮我们缝补衣服,洗衣做饭。
如今我早已长大,走出了大山,在城市里有了自己的生活,见过了更广阔的世界,认识了很多学识渊博的老师,可我永远忘不了我的第一任老师。她没教过我复杂的公式,没讲过深奥的道理,却用一辈子的行动告诉我,要做个踏实的人,善良的人,遇到难处不低头的人。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品质,是她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,无论我走得多远,回头看的时候,她永远站在最初的地方,像一盏暖灯,照着我来时的路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