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阳春五月，我登上蓬莱阁时，海风正从北面灌满了衣袖，鼓荡不止。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，声音清脆而古老。这蓬莱阁是北宋嘉祐六年登州知州朱处约所建，算来已是九百多年前的事了。

    蓬莱阁不甚高峻，亦非巍峨壮阔，却偏偏让人不敢小看。黄渤海在此交汇，海面苍青一色，往远处望，水天相接处迷濛一片。八仙的传说就发生在这片海上。铁拐李的铁拐、汉钟离的蒲扇、张果老的鱼鼓、吕洞宾的长剑，每一样都是他们的身家性命，可他们随手便扔了出去。他们漂在海上，乘风破浪而去。蓬莱阁因了这群神仙，成了一个符号——一个关于“敢”与“闯”的符号。

    可仙人们渡海，为的是去往缥缈仙境。而另一些人，为的是挡住海上的来犯之敌。

 一、少小立奇志

    从蓬莱阁下来，往东走不远，便是蓬莱水城。明朝洪武九年，朝廷在此修筑军港，专门防备倭寇，所以也叫“备倭城”。那时节，水门里停泊的不是渔船，而是战船；港湾里回响的不是渔歌，而是号令。而那个在这里操练水师的人，叫戚继光。

   戚继光十七岁承袭祖职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，管的便是这片海防。他的少年时代在海风里度过。父亲戚景通教他读书习武，也教他做人。有一回他穿了一双绣花鞋，父亲厉声斥责：“你将来是要从军的，穿这等花哨之物，如何脚踏实地？”从此他再未穿过任何华服。终其一生，他都保持着粗衣淡食的习惯，与士兵同甘共苦。

   登州海边，少年戚继光看惯了倭寇的残忍。那些船吃水浅，行得快，船上的人举着长刀冲上岸来，见人就杀，见房就烧。残垣断壁上冒着黑烟，婴孩的尸首漂在村口的水塘里。他攥紧拳头问父亲：“倭寇为什么总来？”父亲答：“因为我们的海防弱。等你长大了，要让倭寇知道，来了就回不去。”

   十五岁那年，他写了一首诗，最后两句是：“封侯非我意，但愿海波平。”——不是为自己求富贵，而是为了让海浪平息，让百姓安宁。这十个字，他守了一辈子。

 二、百战铸雄师

    可那时的官军早已烂到了骨子里。军官吃空饷、克扣粮草，士兵衣不蔽体、刀枪生锈。嘉靖三十二年，倭寇大举入侵浙江，官军望风而逃。戚继光被调往浙江，决心自己练兵。他在义乌招募了三千名矿工和农民——这些人臂力惊人，性格刚烈，又老实本分。他逐个面试，三千人挑了整整两个月。

    练兵从零开始。戚继光编写《纪效新书》，事无巨细，全写进去了。他创立鸳鸯阵，十一人为一队，狼筅手、长枪手、刀盾手、火枪手相互配合，专克倭寇的散兵群攻。他亲自示范刀法枪法，和士兵吃一样的糙米饭，蹲在地上埋头便吃。夜里查完营，别人都睡了，他还点着油灯写兵书。

    这支从泥腿子里练出来的队伍，后来被称作“戚家军”。嘉靖四十年，倭寇大举进犯浙江台州，戚继光率部在新河、花街、上峰岭、长沙等地连战九场，九战九捷，史称“台州大捷”。倭寇从此胆寒，称他为“戚老虎”。次年，他又挥师南下福建，荡平倭寇在横屿、牛田、林墩的三大巢穴。横屿一战，倭寇据岛阻水为营，官军围困逾年莫敢进，戚继光令士兵每人持草一束填河前进，力战破敌，斩首二千六百余级。随后又在平海卫大破倭寇，斩级二千二百，救回被掳百姓三千人。此后倭寇万余围攻仙游，戚继光率兵六千，三战全捷。

    仗打得越多，他心里的慈悲就越重。每打完一仗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收殓双方的尸体，倭寇的尸体也埋。有人不解，他说：“他们也是人，也有爹娘。死在异乡，入土为安吧。”说这话时，他的声音很平，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地抖。

 三、孤臣心独苦

    战场上的戚继光令敌人丧胆，可回到营帐，他面对的是一封封石沉大海的奏章。抗倭十几年，他多次上书请求增拨军饷、修缮战船，朝廷的回复常常是“着有司酌议办理”——“酌议”便是搁置，“办理”便是空谈。他渐渐明白，没有朝中重臣的支持，连一支完整的军队都保不住。于是他不得不放下武将的矜持，给首辅徐阶写信，向兵部尚书杨博求援，后来张居正执政，他又主动结交张居正身边的人。

    史书留下了这些痕迹，后世的文人因此有种种议论。可若回到那个时代去看，一个在前线浴血厮杀的将领，面对的是一个怠惰的朝廷、一个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。他争的不是自己的官位，而是几十万两军饷、数千条能出海作战的战船、数万士兵赖以活命的粮草。没有这些，戚家军便只是一纸空文，东南沿海的百姓便要重陷于倭寇的刀锋之下。

    有一封他写给张居正的信流传至今，措辞谦卑，称张居正为“老师”，自称“门下走狗”。写这封信的那个夜晚，他在营帐里独坐良久。那“门下走狗”四个字，他用笔写了，又撕了；撕了，又写。天亮时才缓缓封缄。他不愿这样做，可他必须这样做。为一个更高的目标——让海浪平息，让百姓安眠——他把个人的体面放在了一边。这其中有无奈，有自抑，更有一种深沉的清醒：在这浑浊的世道里，想把清白的事做成，有时便不得不沾染些尘埃。

    但张居正对戚继光，绝非只是居高临下的接纳。张居正执政的十年里，给了戚继光极为罕见的信任与倚重。他打破常规，给戚继光“升其职，久其任”——挂兵部尚书衔，却始终让他镇守蓟镇，因为他坚信“边帅久任，乃能尽其才”。蓟镇十六年，军费调拨、粮草供给、人事任免，张居正一路开绿灯，从无掣肘。史料评价戚继光镇守蓟州十六年，“边备修饬，蓟门晏然”。这八个字背后，一半是戚继光的治军之才，另一半是张居正的知人之明。戚继光写信自称“门下走狗”，而张居正的回信却始终以“戚帅”相称，字里行间满是敬重。

    张居正在世时，朝野无人敢动戚继光。可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，反对派立刻清算“余党”，戚继光难逃干系。一道诏书，把他从蓟镇总兵的位子上撤下，调往广东。走的那天，蓟州百姓夹道相送，有个老兵抱着他的腿说：“将军不能走啊！”他俯身拍了拍老兵的肩膀，喉头哽得发不出声，翻身上马，头也不回。

   第二年，又有人弹劾他，连广东总兵的位子也丢了。罢官、解职、回乡——三个冰冷的词，终结了他四十年的戎马生涯。

 四、晚境更凄凉

    万历十三年，他回到阔别多年的蓬莱。当年的少年将军，已是鬓发斑白的老者。旧宅年久失修，他没有修缮，只在止止堂里住下来。止止堂不过是偏院三间小瓦房，“止止”二字取自《庄子》——“虚室生白，吉祥止止”，心静了，福气自然就来了。可晚年的他，哪还有什么福气可言？

    夫人王氏和他大吵一架，带着积蓄回了娘家。王氏性烈如火，当年随军出征，亲自擂鼓助阵，连倭寇都惧她三分。夫妻失和的原因众说纷纭，可无论如何，相伴几十年的发妻离他而去，对他已是致命的打击。偌大的宅子里，只剩下他和几个老仆。白日里尚能强打精神，可每到黄昏，宅子里便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。最怕的是夜晚，漫长黑夜，一盏油灯陪着他，灯花爆了又爆，他用针挑了又挑，却怎么也挑不亮心底那一片黑。

    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旧伤的刀疤疼得钻心，整夜睡不着。有时翻出旧日兵书，用手摩挲着泛黄的纸页，像抚摸一个夭折的孩子。他偶尔写诗，但多是清淡的句子，不再有早年的锋芒。“一年三百六十日，都是横戈马上行”，语气里没有怨，只有一种认命了的平和。

    有一年冬天，倭寇余部又来骚扰山东沿海。他已病得起不了床，却还是让人把自己抬到堂屋，颤巍巍地摊开海图，告诉来者哪里设伏、哪里堵截、哪里诱敌。来人走后，他独自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屋顶梁木，眼里蓄满了浑浊的泪——他多想还能上阵，可这副身子，连马都跨不上去了。

    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初八，戚继光在家中病逝。据说那天蓬莱下了一场大雪，雪花落在院里的老槐树上，落在止止堂的屋顶上，落在他曾无数次走过的青石板巷子里。没有朝廷的钦差，没有敲锣打鼓的荣耀，史书只留下四个字：“病卒于家。”消息传开后，蓬莱的百姓纷纷涌向那座宅子，默默地流泪，放声地号啕，对着紧闭的大门磕了又磕。他们送的不是一个总兵，他们送的，是那个让他们安安稳稳晒了四十年鱼干、种了四十年庄稼的守护神。

 五、英名万古垂

    戚继光走了，可他的精神没有走。《纪效新书》《练兵实纪》流传后世，乾隆皇帝编《四库全书》收录其中，称赞“有明一代，无出其右”。蔡锷写《曾胡治兵语录》，开篇便引戚继光练兵之法。抗战中，许多中国将领把它当枕边书，从中寻找对付强敌的智慧。一个死去几百年的人，还能给后世提供勇气，这便是不朽。

    而最让我感动的，是百姓对他的记忆。我在福建渔村见过海边庙里供奉他的塑像，渔民出海前要去拜一拜；在浙江乡间听过老奶奶哼唱的小调：“戚家军，好威风，打得倭寇屁滚流。”在登州、台州、福州，到处是以他命名的街道和学校。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，他们只知道这个人让他们活了命、过了好日子，便一代代地记住他，比任何碑文都长久。

 六、沧海永流芳

    游览完蓬莱水城，我沿着青石板路向南走去，来到了此行的最后一站——戚继光故里。这里已被辟为戚继光纪念馆，馆舍历时年余修缮，刚刚完工，青砖灰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那两座石牌坊——“父子总督”和“母子节孝”，四百多年了，还立在那里。晚霞照在灰白的石头上，镀上一层金色。我仰头看了许久，直到夕阳沉尽，灯笼亮起。

    走出巷子时我回头望了一眼。夜色里，纪念馆的轮廓安静地卧在巷子深处，屋顶的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。

剑锋指处海波平

    那年的阳春五月，我登上蓬莱阁时，海风正从北面灌满了衣袖，鼓荡不止。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，声音清脆而古老。这蓬莱阁是北宋嘉祐六年登州知州朱处约所建，算来已是九百多年前的事了。

    蓬莱阁不甚高峻，亦非巍峨壮阔，却偏偏让人不敢小看。黄渤海在此交汇，海面苍青一色，往远处望，水天相接处迷濛一片。八仙的传说就发生在这片海上。铁拐李的铁拐、汉钟离的蒲扇、张果老的鱼鼓、吕洞宾的长剑，每一样都是他们的身家性命，可他们随手便扔了出去。他们漂在海上，乘风破浪而去。蓬莱阁因了这群神仙，成了一个符号——一个关于“敢”与“闯”的符号。

    可仙人们渡海，为的是去往缥缈仙境。而另一些人，为的是挡住海上的来犯之敌。

 一、少小立奇志

    从蓬莱阁下来，往东走不远，便是蓬莱水城。明朝洪武九年，朝廷在此修筑军港，专门防备倭寇，所以也叫“备倭城”。那时节，水门里停泊的不是渔船，而是战船；港湾里回响的不是渔歌，而是号令。而那个在这里操练水师的人，叫戚继光。

    戚继光十七岁承袭祖职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，管的便是这片海防。他的少年时代在海风里度过。父亲戚景通教他读书习武，也教他做人。有一回他穿了一双绣花鞋，父亲厉声斥责：“你将来是要从军的，穿这等花哨之物，如何脚踏实地？”从此他再未穿过任何华服。终其一生，他都保持着粗衣淡食的习惯，与士兵同甘共苦。

    登州海边，少年戚继光看惯了倭寇的残忍。那些船吃水浅，行得快，船上的人举着长刀冲上岸来，见人就杀，见房就烧。残垣断壁上冒着黑烟，婴孩的尸首漂在村口的水塘里。他攥紧拳头问父亲：“倭寇为什么总来？”父亲答：“因为我们的海防弱。等你长大了，要让倭寇知道，来了就回不去。”

    十五岁那年，他写了一首诗，最后两句是：“封侯非我意，但愿海波平。”——不是为自己求富贵，而是为了让海浪平息，让百姓安宁。这十个字，他守了一辈子。

 二、百战铸雄师

    可那时的官军早已烂到了骨子里。军官吃空饷、克扣粮草，士兵衣不蔽体、刀枪生锈。嘉靖三十二年，倭寇大举入侵浙江，官军望风而逃。戚继光被调往浙江，决心自己练兵。他在义乌招募了三千名矿工和农民——这些人臂力惊人，性格刚烈，又老实本分。他逐个面试，三千人挑了整整两个月。

    练兵从零开始。戚继光编写《纪效新书》，事无巨细，全写进去了。他创立鸳鸯阵，十一人为一队，狼筅手、长枪手、刀盾手、火枪手相互配合，专克倭寇的散兵群攻。他亲自示范刀法枪法，和士兵吃一样的糙米饭，蹲在地上埋头便吃。夜里查完营，别人都睡了，他还点着油灯写兵书。

    这支从泥腿子里练出来的队伍，后来被称作“戚家军”。嘉靖四十年，倭寇大举进犯浙江台州，戚继光率部在新河、花街、上峰岭、长沙等地连战九场，九战九捷，史称“台州大捷”。倭寇从此胆寒，称他为“戚老虎”。次年，他又挥师南下福建，荡平倭寇在横屿、牛田、林墩的三大巢穴。横屿一战，倭寇据岛阻水为营，官军围困逾年莫敢进，戚继光令士兵每人持草一束填河前进，力战破敌，斩首二千六百余级。随后又在平海卫大破倭寇，斩级二千二百，救回被掳百姓三千人。此后倭寇万余围攻仙游，戚继光率兵六千，三战全捷。

    仗打得越多，他心里的慈悲就越重。每打完一仗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收殓双方的尸体，倭寇的尸体也埋。有人不解，他说：“他们也是人，也有爹娘。死在异乡，入土为安吧。”说这话时，他的声音很平，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地抖。

 三、孤臣心独苦

    战场上的戚继光令敌人丧胆，可回到营帐，他面对的是一封封石沉大海的奏章。抗倭十几年，他多次上书请求增拨军饷、修缮战船，朝廷的回复常常是“着有司酌议办理”——“酌议”便是搁置，“办理”便是空谈。他渐渐明白，没有朝中重臣的支持，连一支完整的军队都保不住。于是他不得不放下武将的矜持，给首辅徐阶写信，向兵部尚书杨博求援，后来张居正执政，他又主动结交张居正身边的人。

    史书留下了这些痕迹，后世的文人因此有种种议论。可若回到那个时代去看，一个在前线浴血厮杀的将领，面对的是一个怠惰的朝廷、一个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。他争的不是自己的官位，而是几十万两军饷、数千条能出海作战的战船、数万士兵赖以活命的粮草。没有这些，戚家军便只是一纸空文，东南沿海的百姓便要重陷于倭寇的刀锋之下。

    有一封他写给张居正的信流传至今，措辞谦卑，称张居正为“老师”，自称“门下走狗”。写这封信的那个夜晚，他在营帐里独坐良久。那“门下走狗”四个字，他用笔写了，又撕了；撕了，又写。天亮时才缓缓封缄。他不愿这样做，可他必须这样做。为一个更高的目标——让海浪平息，让百姓安眠——他把个人的体面放在了一边。这其中有无奈，有自抑，更有一种深沉的清醒：在这浑浊的世道里，想把清白的事做成，有时便不得不沾染些尘埃。

    但张居正对戚继光，绝非只是居高临下的接纳。张居正执政的十年里，给了戚继光极为罕见的信任与倚重。他打破常规，给戚继光“升其职，久其任”——挂兵部尚书衔，却始终让他镇守蓟镇，因为他坚信“边帅久任，乃能尽其才”。蓟镇十六年，军费调拨、粮草供给、人事任免，张居正一路开绿灯，从无掣肘。史料评价戚继光镇守蓟州十六年，“边备修饬，蓟门晏然”。这八个字背后，一半是戚继光的治军之才，另一半是张居正的知人之明。戚继光写信自称“门下走狗”，而张居正的回信却始终以“戚帅”相称，字里行间满是敬重。

    张居正在世时，朝野无人敢动戚继光。可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，反对派立刻清算“余党”，戚继光难逃干系。一道诏书，把他从蓟镇总兵的位子上撤下，调往广东。走的那天，蓟州百姓夹道相送，有个老兵抱着他的腿说：“将军不能走啊！”他俯身拍了拍老兵的肩膀，喉头哽得发不出声，翻身上马，头也不回。

    第二年，又有人弹劾他，连广东总兵的位子也丢了。罢官、解职、回乡——三个冰冷的词，终结了他四十年的戎马生涯。

 四、晚境更凄凉

    万历十三年，他回到阔别多年的蓬莱。当年的少年将军，已是鬓发斑白的老者。旧宅年久失修，他没有修缮，只在止止堂里住下来。止止堂不过是偏院三间小瓦房，“止止”二字取自《庄子》——“虚室生白，吉祥止止”，心静了，福气自然就来了。可晚年的他，哪还有什么福气可言？

    夫人王氏和他大吵一架，带着积蓄回了娘家。王氏性烈如火，当年随军出征，亲自擂鼓助阵，连倭寇都惧她三分。夫妻失和的原因众说纷纭，可无论如何，相伴几十年的发妻离他而去，对他已是致命的打击。偌大的宅子里，只剩下他和几个老仆。白日里尚能强打精神，可每到黄昏，宅子里便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。最怕的是夜晚，漫长黑夜，一盏油灯陪着他，灯花爆了又爆，他用针挑了又挑，却怎么也挑不亮心底那一片黑。

    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旧伤的刀疤疼得钻心，整夜睡不着。有时翻出旧日兵书，用手摩挲着泛黄的纸页，像抚摸一个夭折的孩子。他偶尔写诗，但多是清淡的句子，不再有早年的锋芒。“一年三百六十日，都是横戈马上行”，语气里没有怨，只有一种认命了的平和。

    有一年冬天，倭寇余部又来骚扰山东沿海。他已病得起不了床，却还是让人把自己抬到堂屋，颤巍巍地摊开海图，告诉来者哪里设伏、哪里堵截、哪里诱敌。来人走后，他独自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屋顶梁木，眼里蓄满了浑浊的泪——他多想还能上阵，可这副身子，连马都跨不上去了。

    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初八，戚继光在家中病逝。据说那天蓬莱下了一场大雪，雪花落在院里的老槐树上，落在止止堂的屋顶上，落在他曾无数次走过的青石板巷子里。没有朝廷的钦差，没有敲锣打鼓的荣耀，史书只留下四个字：“病卒于家。”消息传开后，蓬莱的百姓纷纷涌向那座宅子，默默地流泪，放声地号啕，对着紧闭的大门磕了又磕。他们送的不是一个总兵，他们送的，是那个让他们安安稳稳晒了四十年鱼干、种了四十年庄稼的守护神。

 五、英名万古垂

    戚继光走了，可他的精神没有走。《纪效新书》《练兵实纪》流传后世，乾隆皇帝编《四库全书》收录其中，称赞“有明一代，无出其右”。蔡锷写《曾胡治兵语录》，开篇便引戚继光练兵之法。抗战中，许多中国将领把它当枕边书，从中寻找对付强敌的智慧。一个死去几百年的人，还能给后世提供勇气，这便是不朽。

    而最让我感动的，是百姓对他的记忆。我在福建渔村见过海边庙里供奉他的塑像，渔民出海前要去拜一拜；在浙江乡间听过老奶奶哼唱的小调：“戚家军，好威风，打得倭寇屁滚流。”在登州、台州、福州，到处是以他命名的街道和学校。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，他们只知道这个人让他们活了命、过了好日子，便一代代地记住他，比任何碑文都长久。

 六、沧海永流芳

    游览完蓬莱水城，我沿着青石板路向南走去，来到了此行的最后一站——戚继光故里。这里已被辟为戚继光纪念馆，馆舍历时年余修缮，刚刚完工，青砖灰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那两座石牌坊——“父子总督”和“母子节孝”，四百多年了，还立在那里。晚霞照在灰白的石头上，镀上一层金色。我仰头看了许久，直到夕阳沉尽，灯笼亮起。

    走出巷子时我回头望了一眼。夜色里，纪念馆的轮廓安静地卧在巷子深处，屋顶的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。

    回到宾馆，我推开窗，海风迎面拂来，远处海面上渔火与星光交织在一起。整片海都睡了，那么安稳，那么踏实。

    我熄了灯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，望着窗外那片被守护了四百多年的海，轻轻地说了一句：

    “戚将军，今夜海波平。”回到宾馆，我推开窗，海风迎面拂来，远处海面上渔火与星光交织在一起。整片海都睡了，那么安稳，那么踏实。

    我熄了灯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，望着窗外那片被守护了四百多年的海，轻轻地说了一句：

  “戚将军，今夜海波平。”

    作者简介  王恩献，原籍山东省莘县，久居济南市。曾从军从政——做过新闻、宣传、行政管理、纪检监察工作。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“山东省模范公务员”称号，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。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，诗刊子曰诗社社员，山东氏词学会会员。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。在报纸杂志发表诗词、散文，小说、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，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，作品入选多种选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