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人把麦客不叫麦客,叫“麦虎山”或者“甘谷蛋”。老家人把靠近火车站的农村人不叫张三李四王麻子,统统称呼为“站皮”。这些叫法即生动又形象,都暗含讽刺、嘲弄、轻蔑、甚至厌恶的味道,不得不佩服老家人对人性的洞察力。
“站皮”离车站近,天天跑火车站讨生活,不是到木材公司剐树皮,就是到煤炭公司偷炭灰。小孩子们也不闲着,一有空就去车站拾瓜皮,捡玻璃渣,用脏兮兮的小手,拨拉别人吐掉的瓜子,火车站仿佛是淘金者的乐园,我们这些小“站皮”们乐此不疲。因此被人踢翻篮子,被人撵出厂房,被人呵斥,被人厉声责骂实属稀松平常。
“站皮”与“甘谷蛋”,本来风马牛不相干,但因为火东站,奇妙地把他们联糸起来。“站皮”最先看见跳下火车的麦客,麦客是“站皮”接触到的更可怜的另类。“站皮”同情“麦虎山”,可怜“麦虎山”,觉得帮助“麦虎山”,是件体会幸福的惬意之事。“站皮”总是第一时间招呼麦虎山,告诉麦客,如何躲避车站西头的收容遣送站,如何从小路快捷上塬,在那里可以歇息,可以过夜,那里人友善,可以要到吃的。这些做法只需要动动嘴皮子,却可能救“甘谷蛋”于倒悬,何乐而不为。站皮们纯粹是出于同情心,不含半毛钱的利益,也可以说是惺惺相惜 ,饿肚子的人对另一群更饿肚子人的悲悯。
七0年代,麦客坐火车来关中平原。坐的是敞篷的、拉货的、冒着黑烟轰隆作响的火车。等不及布谷鸟催熟麦子,迫不及待的麦客便来了,家里有嗷嗷待哺的孩子,有病饿缠身的老人,他们急切的盼望关中平原的收割季。他们来了,三五成群,坐敞篷车厢,头顶烈日,风餐露宿,疾风穿骨。运气好的话,几天就能到达,运气不好,火车不停靠,被火车拉到潼关以东,再兜兜转转往回返,那就是赌命了。十天半月下不了火车,饿死的摔死的每年都有。
五月底,火车站麦客最多,马上要收麦了,人们对麦客的态度明显友善起来,他们可以睡沿街房檐台,可以睡车站候车室,可以睡粮台水泥广场,可以在村庄及街道乞讨,无人吆喝无人撵。
麦客最特殊的地方,是脏和破。通常满脸污垢,浑身脏得要命,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,没有一片完整的布。他们脸皮黢黑,皮肤粗砺,最可怕的是眼神,空洞、麻目、绝望、悲伤。看一眼让人头皮发麻,心寒如冰,怀疑他们是不是刚从地狱逃出来的饿死鬼。这些人一言不发,躺倒就睡,根本不管身下是什么,很少见到他们之间交流。每个人背一个破麻纱袋,里边装磨刀石,镰夹,刃片,烂棉袄和乞讨来的馍蛋蛋。
大概是七五年左右,天象异常,灾难不断。先是一场冰雹,打烂了地里所有的庄稼,田里的禾苗只剩光杆杆。传言是有个老太婆,不小心把尿撒到龙王的龙须上,龙王抖须,天降冰雹。后来又是淋雨,下塌了好多窑洞。又传言是人们对领袖尊敬不够,天要罚人。就是那年五六月,我遇见一群麦虎山,他们跳下高高的火车车邦,便瘫软在地。连日冻饿,风吹雨淋,担惊受怕,已经使他们濒临崩溃。稍看一眼,就知道这一群蓬头垢面,破衣烂衫,行将倒毙的可怜人,命悬一线。不料,雪上加霜,上帝又给他们开了一个更加恶毒的玩笑。
他们蠕动着,向月台攀爬。突然间一道道闪电撕裂天空,惊雷滚滚而落,乌云蔽日,天空瞬间漆黑,麻钱大的雨点如离弦之箭,直嗖嗖地从天上砸下来。黑旋风刮起雨柱,裹挟起树叶尘土和碎石,把他们围堵起来,似乎要吞噬了他们,撕碎他们。就在“麦虎山”被围猎之际,我们这些在粮台上捡玉米籽的少年“站皮”全部挺身而出,冲向铁轨,冲向雷雨中。瓢泼大雨溅起水花和尘土,黑旋风刮起砂砺和碎石,人被风吹着走,但我们没有放弃。黑暗中拉上来一个,又拉另一个,雨水迷遮住眼睛,旋风拍击着身躯,好多次险些跌倒。粮台上扛包子的大人们也跑过来,很快把麦客一个一个搀扶进粮台屋檐底下。
暴雨中,我们静默,一任老天肆虐大地。天慢慢亮了,每个人浑身湿透,脚下淌一滩水渍,脸冻得像紫茄子。雨停了,风住了,我们有家可回,但麦客呢,那个年代,我们也泥菩萨过河,自身难保。不知这群可怜的人,他们去了哪里?活过那个年代没有?
半个世纪后,我退体了。去甘青宁旅游,我驾车专门去了趟甘谷县,不为看景,只为怀念。群山连绵起伏,田地整整齐齐,油菜花,胡麻花交相辉映,一座座楼房,镶嵌在大山的褶皱里,安静而祥和。这片被反复折腾的土地,终于和国家一起,走上富裕之路。那些年来陕西的甘谷蛋们,你们都好吧。
作者简介
王乃奇,陕西邮电职业技术学院教师,热爱写作,在纸质书刊及网络平台发表文章一百余篇,两次获得省职业教育协会征文竞赛二、三等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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